老哲

随您尊便

风飘渺不定

每当我认为快要抓住你的时候你总是从我手指间飘散你就像不愿回家的风我又怎样知道你在哪你说你四海为家

但你也说过你喜欢住的街道你总喜欢一-个人所以那条街道

很安静但又很落寞黄昏吹着冰冷的落叶夜空透着点点星光思绪里全都是你你虽然每天都知道你在我身边

可是我却看不见你也碰不到你

我发现我们渐渐地陌生了渐渐地物是人非了....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二十二章



“臣宣武侯昭,恭问陛下圣安。”

“朕躬安。”

……

“叶侯金印紫绶,食邑万户,当真是世代公侯。”

“昭德薄,不过是仰仗父祖余荫,不敢当大人盛赞。”

……

“君侯。”

……

“将军。”

……

“郡王妃。”

无逸阁,寅时。

梦中嘈杂的唱诺声惊醒了满头大汗的叶昭,夜深人静,难以成眠。

风疾发作,头疼欲裂,叶昭脊背处被汗水浸湿了大半,鬓角处也已被沾湿。

“主上!您怎么样?”苍鹰今夜轮值,因此第一个就发现了叶昭的病发。

“噤声,别惊动了他们。”叶昭俊美的脸因痛苦而扭曲,额上尽是细密的汗。“不妨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您要用药吗?臣去取来。”苍鹰追随叶昭多年,一向忠心耿耿进退有度。

“不必了,鹰,你过几日就回京去罢。”

“主上?”

“我离京多日,朝中动作频频,秋老虎他们已经快弹压不住了。你先返京布局,待到雍关事了,我即刻回京。”叶昭到底还是底子好,近日又保养得宜,气息很快就趋于平稳。

“是,臣领命。”苍鹰口上应是,心中却是愤恨不已。叶昭只是回乡养病,又不是遭贬下野,不过两月光景,便有人出手打压军方,这其中要是没有当今的示意,试问谁敢冒犯虎威!当今这吃相,未免也太过难看了。

“主上,臣去请惜音姑娘过来。”苍鹰扶着叶昭起身。

“不可。”决不能让惜音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您这是何苦?您分明爱煞了惜音姑娘,她对您亦是痴心一片。若是之前尚有顾虑,可如今您都……”苍鹰不明白叶昭的顾虑。

“苍鹰,我安泰之时拒她于千里之外,如今命不久矣,却要她伴我身畔?”叶昭抬眼看着他。“爱?什么是爱?让她苦候六年担惊受怕是爱?还是让她自贬身价与人为妾是爱?她年少之时,因我而数次受罚,名节受损。我风流好色,轻薄调戏于她,害她芳心错付。如今她觅得如意郎君,我不该多加纠缠。”

“是臣失言了,主上恕罪。”

“苍鹰,我知你是出于一番好意。只是啊,我这个人假多情,真薄情。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之流的情爱,我这个俗人可消受不起。”叶昭拍了拍苍鹰,自嘲的笑了笑。

“悠悠苍天,何薄于君!若是有朝一日龙去鼎湖宫车宴驾,臣甘愿殉葬,侍奉主上于九幽泉下!”活命之恩、知遇之恩,岂可不报?苍鹰重重叩首。

君不负我,我不负君。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豫让为智伯漆身吞炭,苍鹰唯愿生死皆奉主上。

叶昭怔神了一瞬,笑骂道:“你这混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龙去鼎湖宫车宴驾这几个字也是我配用的?”搀扶起苍鹰,温声道:“男子汉大丈夫,怎可轻言死生。战克之将,吾之爪牙,当大有作为封侯拜相才是。退下罢。”

“主上且安枕,臣先告退。”

怅然无寐,夙夜难睡。

叶昭此刻难以成眠,索性披了件袍子在院子踱步。

按着蛟龙剑冰凉的剑柄,叶昭心中越发烦闷,昭何德何能,竟能让不计其数的人为之效死,千千万万的将士、惜音、苍鹰……

胡青胸有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可是,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

家宴时她就反应过来,胡青去钦州上任钦州牧那就是个幌子,那老小子无利不起早,只怕另有所图。

虽应允了与他共谋,但叶昭心里仍是不安定的很,大秦立国共二百四十一载,从未有谋朝篡位成功者。

唉,难、难、难。

“皇天无德,后土寡恩,待我何其刻薄也。”若是再给她十年,未必没有万全之策,可如今,至多还有四五载寿数了。

昔年,叶昭幼承庭训,得了先父传授的十六字真言。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父亲这是要她,明以洞察,哲以保身。

明以洞察,哲以保身,谈何容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握在手中的哪里是虎符,简直就是催命符。

不交虎符,各方攻讦拉拢,她既要不偏不倚,又不能得罪过甚。天子以八柄詔王驭群臣,爵、禄、予、置、生、夺、废、诛。天子能给她这金印紫绶食邑万户,也能一纸诏书要了她命。

奉还虎符,她就成了没牙的老虎,一个将军连手上的兵权的握不住,纵然是项羽再世,也不过只是个莽夫。猛虎变成病猫,雄鹰化作草鸡。让她过那种浑浑噩噩,碌碌无为的日子,还不如一剑杀了她来的痛快。

功名万里赋予谁?纵是事成又如何,还不是孤家寡人。

叶昭仰天长叹。

死她是不怕的,沙场上的人哪个没见过无数的死人,何况以她如今的年岁,也不算短命了。

她高祖父不论嫡庶共有七子三女,临终之时,也只得一子一女送终。

叶氏漠北传家二百四十一载,但活到天命之年的人屈指可数,比她还要短寿的人亦大有人在,她有何惧?

只是,终有遗憾。

……

“若得惜音作妇,当筑金屋以藏。”

“阿昭啊,孝武皇帝曾对废后陈氏言:‘若得阿娇为妇,当筑金屋以藏之。’可最后,却是长门深锁闭阿娇,陈阿娇困死长门宫,至死不能见武帝一面。你会像他一样负心薄幸么?”

“不会的,不会的。我最喜欢你和我比肩而立,共话桑麻。”

……

与天博弈,只输半子。

昭以女子之身,败百万雄兵。只是天终不肯让我一线,天不假年,时不我待。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夜尽天明,时至辰时。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情场失意,说不定会在别的地方得意。”叶昭侧身说了这样一句话,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身侧已无踪的那个人听。

辰时三刻,叶昭焚香沐浴完毕,衣穿玄端燕牟服,头戴金冠,一手执剑,一手提绶带。意气风发的对身后侍立的叶沉和苍鹰命令道:“驾车至朝玉堂前。”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二十一章



此身已污,夫复何言。不知前世何愆,受此无穷罪业。肝肠寸断,血泪并流。

                                                           ——前言

奈何,奈何,奈之若何。

因为之前那场争执的缘故,叶昭与柳惜音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很僵硬,这种情况直至家宴开宴都未曾有所改善。

胡青和楚仲竹到时,身边多了个七岁左右的男童,面容清秀,举止得体。能在此时出现在柳府,男童的身份自然昭然若揭。

事已至此,过多顾念昔日情分已是无用,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为了虚无飘渺的情爱苦苦纠缠,陷在红粉堆里脱身不得,何其愚也?

“光禄卿(叶海乳名),过来,给你姨母见礼。”叶昭冲那孩子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海见过姨母。”那孩子倒是不怯场,十分大方得体的朝柳惜音揖手一礼。

柳惜音受了他一礼,摘了身上佩带的玉佩给他做见面礼。

舅母宋氏卧床养病,家宴因此只有柳大将军一人主持。也正是由柳大将军主持家宴,没有宋氏从中调和,一顿饭吃的诡异无比。

叶昭跟柳惜音闹得那样僵,此刻也装不出什么热络的样子,胡青与楚仲竹二人都是外男,等闲不好与柳惜音说话,叶海更只是个孩子,因此本该热闹的家宴竟比森罗殿还要冷清几分。

叶昭平日虽称不上嗜酒如命,但也还是有几分贪恋杯中之物,可今日不仅滴酒未沾,就是连筷子也未曾多动。

“怎么,怕菜里有毒?”柳大将军横了她一眼。

叶昭低着头,“昭近日正在斋戒,不便饮酒食荤,还望舅舅原谅则个。”

“你这是要出家去?”柳大将军这话是对着叶昭说的,说完之后却看向了叶海。斋戒做什么,立世子吗?这么急切做什么?

“舅舅,只是斋戒而已。”

“既是斋戒,那就清清静静饿上两天好了。”拂袖而去。小兔崽子,翅膀硬了。

“光禄卿,还愣着做什么,速去你舅祖父书房伺候笔墨。”

“是”叶海虽有些紧张,但大面上还是镇定自若的。

“若是你舅祖父出言考校,先在心中揣摩一番再做应答,记住了吗?”

“是,记住了。”叶海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去吧。”

胡青玩味的挑了挑眉,“啧啧啧,想不到活阎王也有一副“慈母”心肠啊!”

“何必取笑?”叶昭侧目。

“你可曾想过,若是你这位螟蛉义子不讨世叔欢心该如何是好?”

“那就是光禄卿的不幸了。”叶昭轻描淡写的说道。

“究竟是义子还是棋子?”柳惜音忍不住发问,因为一己之私欲而将一无辜稚子推上风口浪尖,这还是她熟识的那个阿昭吗?

叶昭故作讶异的看了柳惜音一眼,“表妹何出此言?”心下却不禁对其有些失望,虽然聪明但却不够狠绝,太过天真心慈。

“想必惜音姑娘不甚清楚光禄卿的家世吧?光禄卿出身清河楚氏,乃太仆寺少卿楚盎(字叔大)之嫡幼子。景平二十一年大朝会,楚叔大轻慢上官御前失仪触怒陛下,夺职下狱,贬为司空城旦。今岁由青也从中转圜,得以蒙赦起复……青也与楚叔大饮宴时,发觉与光禄卿甚为有缘,故收为义子,何来棋子一说?”胡青似笑非笑,眼中却是明晃晃的警告之意。

胡青与柳惜音针锋相对,一旁的叶昭与楚仲竹不置一词。

叶昭疲惫的垂下了眼,往常她是一定会护着惜音的,可如今,她无法再以敬重爱慕的心思去面对柳惜音了。

她感念她雪中送炭,亦沉沦其情深义重。

但,惜音可以不顾一切,叶昭却不行。

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到今日,怎可为了情爱就轻言放弃!

……

“我名节已失,哪有资格做郡王妃呢?郡王爷情深意重,让惜音入门做个妾室已是福分,以后定当安分守己,尽力服侍,和离之事还请郡王爷万万不要提了。”

“不……不要!阿昭,你不要因为我破坏了你们的关系,就把我当个物品般摆在院子里,我会很规矩很规矩的,绝对不给你们添乱子。”

“我愿做低伏小,绝不争宠夺爱,为何连个小小位置都不给我?”

“为什么?明明我比他更爱你!明明我比他付出的更多!明明你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就因为我是女孩……所以倾尽所有努力都没有用?”

“无论阿昭是男子还是女子,我都依旧深爱。”

……

深情缱绻之时,也曾心生白头偕老之愿。

“惜音。”低低的唤了一声,半息之后便得到了回应,“阿昭?”

“苍鹰会将我这些时日的脉案、文书、案宗送到你那里,你仔细看完之后,再思量思量吧。若仍有疑虑,三日后我再去见你。”

“阿昭?”

“回去吧。”

楚仲竹意外的和柳惜音一同离席,临走时深深望了一眼胡青。

“呵,你越发心软了。若是真爱的死去活来,当日为何不娶了她?”胡青冷笑。

“你当日可没告诉我你要……”

“叶昭,你敢说你这么多年来对我的所做所为无半分察觉?!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后一句话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得见。

叶昭默然。

“真当旁人是聋子瞎子吗?你是个什么货色,我心知肚明!反复无常,畏首畏尾!她情深一片,你视而不见!她许婚他人,你眼巴巴的赶回来!回来又能如何?还不是依旧如此!若是有心,娶了便是。若是无心,何不早断了她的念想!”胡青对叶昭早有不满,今日发难只不过是积怨已久。

叶昭默然。

其实早在被赐婚之后,她就已经后悔揭破女儿身了,只可惜,为时已晚。

惜音进京,忧喜交加。

她别有目的,她故作不知。

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谁知道临了临了,一个小女子的一片真心竟让人心生畏惧。

从来百炼钢敌不过绕指柔。

柳惜音很好,但,太烈了,也太聪明了。

悱恻的情丝一点一点的俘虏了大将军的心,让她泥足深陷,亦让她忧惧无比。

柳惜音的自戕没能挽回叶昭,反而将她越推越远。叶昭是在刀尖上挣命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命有多脆弱。柳惜音的自戕之举,让她又惊又怒,后怕、惶恐、愤怒,以及深深的失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轻易不敢有所损毁,安敢妄生轻生之念?

沈柳氏也好,叶柳氏也罢,你先得是柳惜音,我希望你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没有人值得让你舍弃性命,我也一样。

“明日巳时,朝玉堂前见。”叶昭道。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二十章



纵然是青梅竹马,也难敌时过境迁,人心易变。

“多日未见,不知近来如何?”

“甚好,只是你又清减了些。”

“不碍事,坐,我有话同你说。”叶昭深深的看了柳惜音一眼,柳惜音方才眼中的迷茫与徨然她通通看在眼中。

但,迷茫徨然也好,挣扎畏惧也罢,都不是她能干预的。在非已的人生中,她不过是位过客,要同柳惜音走过一生的人,是旁人,不是她。

叶昭不是能守护柳惜音一生之人,柳惜音也不是能与叶昭共同肩负未来之人。

立马怨江山,何故将人隔限。

“依我的意思,还是让沈家的人把婚期提前一些时日为好。”叶昭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尽量不让柳惜音看见自己苍白消瘦的脸。

“你急着回京?若是有紧要的事等你处理,先回京也无妨的。”柳惜音眼眸中的光彩越发黯淡,一月未见,但在书信之间的交流却未断绝,可正是如此,越让她觉得希望渺茫,满心疲惫。

原来只是六载光阴,便可以让她与她之间的情分落得一败涂地。

家破人亡,亲死友丧。

辗转奔波,餐风饮露,饥饱可有?

冰天雪地,风灌银甲,寒衣可足?

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平安可知?

六载征战终得休,如意郎君无归处。

不用再打战了,阿昭也不再是她的阿昭了。当翩翩少年浑身染血,当她追不上她的脚步,也只能是各自零落,渐行渐远。

叶昭默默的把茶盏移到柳惜音手旁,“非也,只是京中传来信息,长乐宫老太后有几分不好,只怕崩逝之期就在今岁。若是长乐宫病逝,举国上下少不得要守国孝,到那时候你的婚期又要延后,所以来同你说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走到了这种连一个合适的称谓都找不到的可悲地步?只能以你我相称,一瞬的目光相接都让人觉得不自在。

“我会同叔母说的。”柳惜音神情凄楚,最后一搏的勇气一点点消弥于无形。

相对无话,满室皆静。

叶昭怔怔地盯着锦袍上的蝠纹,指尖划过冰凉的鱼袋,无尽的愧疚顿时涌上心头。

发誓穷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却因为自己而受尽苦楚。

当真讽刺,当真混帐。

叶昭是个哪怕只有半成胜算都敢放手一搏的亡命徒,可在柳惜音身上,她分毫都不敢行险。

和我在一起,看不见未来。嫁给正常的男子,至少普通女子能得到的你都能得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分明还未穷途末路,却早已生出虞兮虞兮奈若何之愁。

“屋子里有些闷,我去外头待会儿。”叶昭深感再多待下去,再强的自制力也会化为乌有,立刻想起身朝外走去。

方站起身,一道身影便撞进了怀里,力道之大,连叶昭都觉得胸口生疼。

“陪陪我,陪陪我!”消散的勇气在巨大的恐惧下渐渐凝聚。

“别这样,不能再陷下去了,你”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叶昭的颈窝,那颗比铁石还要硬上几分的心开始隐隐作痛。最是要强的一个人,何以委屈至斯?

我的表妹是九天翱翔的凤,是大漠并肩的鹰,有铮铮傲骨,永不妥协,从不低头。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氓》读了千百遍,怎的还这般痴?你要什么都可以,只一样,不许再胡闹了!既已许了沈怀珉,何苦又来招惹我?”

“我怕,自你回京后所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畏惧!若我失去你,那该是多令人绝望!”柳惜音声泪俱下,摇摇欲坠。

“昭在世一日,即护你一日!无论如何,你总归是我表妹。”叶昭的手在颤抖,原来,你那么早就看到了令人绝望的未来。

“我已做了你十二年的表妹!我想和你站在一起承担一切,而不是永远只能躲在你的羽翼下瑟瑟发抖!阿昭,我可以一直等你,也可以一直伏低做小委曲求全。可我不能忍受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无故推开!你本该只属于我!”凄厉的声音化作利刅,划破二人早已不堪一击的心。

叶昭用颤抖的手推开了柳惜音,俊美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你对如今的我一无所知!你分不清如今的我到底是魔鬼还是当年愚蠢的叶昭!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此身不会交付于除昭以外的任何人,此心更是容不下你一个柳惜音!”身旁人都说叶昭自柳惜音离京之后就有些性情大变,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才是最本真的叶昭。孤僻、冷漠、阴郁、拒人于千里之外。

六载征战,每一日都在仇恨与恐惧中度过,要防备的远不止战场上的明枪,更有来自腹心处的暗箭!

漠北狂儿的狂放不羁在一次次的低头中消磨殆尽,光华少年的耀眼光芒被鲜血一寸寸熄灭。

要我战无不胜,又要我不通政事。

要我忠君体国,又要我卖身皇家。

要我为国尽忠,又要我不恋权位。

她没有范蠡那样的好本事,白起李牧的前车之鉴她不能不防。

妥协,唯有妥协。

平静地匍匐在御阶之下,装疯卖傻装聋作哑,看着一道道错误的诏书攽发下去,看着无数的百姓因苛刻的赋税而苦不堪言,有心诛贼,无力回天。

“像个样子,惜音。不要再让舅父舅母失望了,依你如今的心计城府,不适合做一个家主。柳家只能由你继承,这是你的责任。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承担未来,我是个习惯自己承受一切的人,你知道的。”叶昭逐渐平静下来,周身气度不像个将军,反而像是饱读诗书的风流名士。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阿昭……”

“好了,把眼泪擦了,家宴马上就要开席了。”叶昭神情漠然,好像正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明岁的大朝会上,宣武侯府会册立世子,人选是我的义子楚牧,不,是叶海。那时,你可以和沈怀珉去观礼。”

海者,沔波流水,朝宗于海,有继承之意。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二十章上



纵然是青梅竹马,也难敌时过境迁,人心易变。

“多日未见,不知近来如何?”

“甚好,只是你又清减了些。”

“不碍事,坐,我有话同你说。”叶昭深深的看了柳惜音一眼,柳惜音方才眼中的迷茫与徨然她通通看在眼中。

但,迷茫徨然也好,挣扎畏惧也罢,都不是她能干预的。在非已的人生中,她不过是位过客,要同柳惜音走过一生的人,是旁人,不是她。

叶昭不是能守护柳惜音一生之人,柳惜音也不是能与叶昭共同肩负未来之人。

立马怨江山,何故将人隔限。

“依我的意思,还是让沈家的人把婚期提前一些时日为好。”叶昭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尽量不让柳惜音看见自己苍白消瘦的脸。

“你急着回京?若是有紧要的事等你处理,先回京也无妨的。”柳惜音眼眸中的光彩越发黯淡,一月未见,但在书信之间的交流却未断绝,可正是如此,越让她觉得希望渺茫,满心疲惫。

原来只是六载光阴,便可以让她与她之间的情分落得一败涂地。

家破人亡,亲死友丧。

辗转奔波,餐风饮露,饥饱可有?

冰天雪地,风灌银甲,寒衣可足?

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平安可知?

六载征战终得休,如意郎君无归处。

不用再打战了,阿昭也不再是她的阿昭了。当翩翩少年浑身染血,当她追不上她的脚步,也只能是各自零落,渐行渐远。

叶昭默默的把茶盏移到柳惜音手旁,“非也,只是京中传来信息,长乐宫老太后有几分不好,只怕崩逝之期就在今岁。若是长乐宫病逝,举国上下少不得要守国孝,到那时候你的婚期又要延后,所以来同你说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走到了这种连一个合适的称谓都找不到的可悲地步?只能以你我相称,一瞬的目光相接都让人觉得不自在。

“我会同叔母说的。”柳惜音神情凄楚,最后一搏的勇气一点点消弥于无形。

相对无话,满室皆静。

叶昭怔怔地盯着锦袍上的蝠纹,指尖划过冰凉的鱼袋,无尽的愧疚顿时涌上心头。

发誓穷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却因为自己而受尽苦楚。

当真讽刺,当真混帐。

叶昭是个哪怕只有半成胜算都敢放手一搏的亡命徒,可在柳惜音身上,她分毫都不敢行险。

和我在一起,看不见未来。嫁给正常的男子,至少普通女子能得到的你都能得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分明还未穷途末路,却早已生出虞兮虞兮奈若何之愁。

“屋子里有些闷,我去外头待会儿。”叶昭深感再多待下去,再强的自制力也会化为乌有,立刻想起身朝外走去。

方站起身,一道身影便撞进了怀里,力道之大,连叶昭都觉得胸口生疼。

“陪陪我,陪陪我!”消散的勇气在巨大的恐惧下渐渐凝聚。

“别这样,不能再陷下去了,你”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叶昭的颈窝,那颗比铁石还要硬上几分的心开始隐隐作痛。最是要强的一个人,何以委屈至斯?

我的表妹是九天翱翔的凤,是大漠并肩的鹰,有铮铮傲骨,永不妥协,从不低头。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氓》读了千百遍,怎的还这般痴?你要什么都可以,只一样,不许再胡闹了!既已许了沈怀珉,何苦又来招惹我?”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十九章

少年兴起情不久,恨房谋,懒杜构!夜尽天明,杜宇红绡帐。信手攀来拂云枝,剑清寒,意从容。  十年燕山风霜雨,苦伶仃,又奈何?纵得还乡,枯荣两面衰。朝烟暮雨应回首,多好景?鬓如星!

且不提柳大将军此刻心绪如何复杂,胡叶楚三人却比方才在书斋时要平易得多。

楚仲竹心中一直思忖着胡青的反常之举,胡青为人一向克己复礼 ,从不多管分外之事,今日所议之事,无论如何都该避嫌才是……为何?

眼神落到叶昭腰间玉牌之上,楚仲竹心下一惊,休戚与共,风雨同舟!

楚仲竹与胡青年岁相仿,少年时更是共拜一师门下,胡青的笔迹,他如何不识?

叶昭矩步引领,毫无察觉的同胡青说说笑笑。

胡青则敏锐的觉察到了楚仲竹心绪的起伏,“仲竹?(楚仲竹姓楚名恒字仲竹)”

楚仲竹抬眼,“元节,何事?”

叶昭不明觉厉的看着二人,此刻她觉得二人之间浮动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未几,叶昭微微挑眉,“啧,三哥,侍奉太上老君还是诚心一些为好……这,唉。”又对胡青说道,“狐狸,你爹可只生了你一个啊。”

胡青楚仲竹一怔,但随后叶昭脸上的痛心疾首让二人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兔崽子你混账!”“你这个混球!”

叶昭提起衣摆飞奔,将之前的束带矜庄,徘徊瞻眺通通抛到了天外。

“漠北第一美男子,当真生得好姿容。”望着叶昭的背影,胡青不无感慨的说道。

“怎么,元节有君子之思?”楚仲竹婆娑着手中的六道木珠。

胡青只是笑,“俊美倒是真俊美,可惜男子却是个假男子。”

“若她真是男子,就不会有今日之叶昭了。”

“也是,依她那个性子,若不是为了向叶世伯证明她纵使身为女子也不输于任何人,指不定会荒唐成什么样子。”

“她啊,聪明面孔呆肚肠,这些年多劳你费心了。”

“她若是呆,天下有几人算得上有智?这些年,是我仰仗她才是。”

……

时近正午,日头甚毒。

叶昭跑得一身的汗,在正厅里随意捡了个位子坐下。叶昭从衣袖中翻出好几条丝帕,可就是不见自用的那方素帕,这时才恍然想起,好像在一个时辰之前,刚被自己扔进了池子里……余下的,全是昨晚在青楼里过夜时窑姐们送的。叶昭略想了想,还是把那些丝帕扔到一旁,用衣袖擦去了额上的细汗。

朱衣拭面,色转皎然。

“公子只应见画,此中我独知津。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叶昭本来只是打算瞧瞧那些丝帕上的花样纹式打发打发时间而已,可是越看越发觉得无趣。她十四岁上头开始出入那些风月场所,到如今也有十年了,是真的不能再真的花间老手,这些情意绵绵的辞令在她看来不过是老生常谈罢了。无趣之至。

丝帕上浓郁的脂粉气让叶昭有些不悦的抿了抿唇,昔日不堪的记忆仿佛也在一点一点的复苏。

世家子弟往往十五六岁成婚,拖到加冠的年纪才成家的人是非常少见的,有些十二三岁就放了房里人的公子哥并不稀奇。所以当叶昭明白了自己的尴尬处境之后,就果断的给自己下了药停了发育,要真是逼急了,赤膊她也是敢打的。

纵然是家教森严,叶昭当年也没少出入风月场所,年少时叶昭就发觉自己对那些男宠娈童舞姬歌女之流都兴致缺缺,但当时毕竟年少,不甚在意。

可当身边的亲戚同窗部下都一个个成婚生子之后,叶昭总算反应过来有那么点不对劲,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自己好像都没有生出点什么别的心思出来。之前若说是年岁未及,可如今都二十出头了,怎地还如此清心寡欲?

叶昭并不觉得自己是块可以当高僧道士的好材料,她心里门清,自己只是个在红尘里打滚的俗人。

曾经的茫然与恐惧,让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当一位部下给她送女人时,叶昭没有拒绝……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会有之后的无数次,这个口子一开,就再也堵不上了。这些年,数不清的女人就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身旁走过。

叶昭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爬上过她的军榻,她又曾拥多少人入怀。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可她始终无法做到最后一步。

自己到底是不喜欢女人,该庆幸自己不是个异端吗?怎么有点失望呢?

……

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

试错了人啊,这一错,误终身。

奈何奈何,奈之若何。

柳惜音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叶昭,无论如何都不能把眼前人同记忆里的身影重合起来。

抛去高大的身形不论,叶昭的长相其实并不符合大秦那种汉家丈夫的标准。五官委实过于精致了,目光澄澈,眉目温和,最是俊美无俦。一双琉璃色的丹凤眼仿佛永远带着笑意,无论何时,总是平视对方,谦逊的微微颔首。

眼前之叶昭非是她的阿昭了。

褚红色的蜀锦长袍非但不令人生厌,反而使叶昭看上去更加清净庄严。腰间的玉佩玉牌,香囊荷包,扇套流苏全都是叶昭之前从不上身的物件,可偏偏此刻无有一丝一毫的不妥当,就好像原本它们就该存在于叶昭身上一样。

柳惜音从前最是喜爱叶昭的眼眸,叶昭并非胸无城府之辈,可在柳惜音面前,那双眼睛从来只会显露最真实的情绪,或欢喜或悲伤或孤寂或落寞。可如今,她怕了。

叶昭的薄唇从来都是紧抿着的,不时勾起一个讥诮或讽刺的弧度;而那双澄澈的眼睛中,温和的光芒不知所终,永远只有蔑视与不屑在闪动。

温和的笑意冷却,冷峻的五官寒如冰雪。

一个是意气风发表里俱澄澈的漠北狂儿,光华少年。

一个是端方自持声震天下的大将,如圭如璋的君侯。

叶昭感觉到柳惜音的气息,微微侧身的看着她,却未起身。

“多日未见,不知近来如何?”叶昭的声音早不复年少时的清朗了。


老剑,你这觉悟不够啊
豆腐,你……
海锅:爸爸再爱我一次
爱奶奶:前方五十米就是大阶段,自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