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哲

随您尊便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十二章

“年少时不能遇到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都无法安宁渡过.”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那年,山陵将崩,边疆告捷;父亲而立之年就身居高位,早已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而她的出生为迫切需要施恩臣下的先帝解决了一个大难题,既不赏父,那便荫子吧。
彼时一稚子,位列轻车都尉。
出身世家,显赫富贵。叶昭没未妒忌过旁人,也无须嫉妒。
可今日,她第一次尝到妒忌的滋味,妒忌得发狂,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嚣着杀了那个男人。可,她不能。
叶昭自知从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但这些年的宦海沉浮沙场拼杀委实快要磨尽了她那一腔英雄气。纵然心中呕的要死,面上也是一派端正自持模样,教人拿不准她的喜怒变幻。
“虎臣,出去。”叶昭声音沙哑的不像话。“是。”叶沉本来是要劝上一劝的,可当他看见叶昭按在桌角因过分用力而隐隐泛白的指骨时,就知道自己不该多管了。臣下有臣下的本分,干涉太过是取死之道。
偌大的书房里遍地狼藉,静得只听得见叶昭的呼吸声。
叶昭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也许真的是自己错了,不该对表妹动心,不该贪图一时温暖而放纵情愫的生长,不该做了这漠北之地的新客。
在知道表妹订亲的那一日,关于沈怀珉的一切就摆在了叶昭案头。
河间沈氏嫡长子,景平三年生人,年二十,得中举人,乡试亚元;沉静少言,温润如玉,俊秀挺拔,行道端;不好女色,书画尤工,恶烧丹炼汞之事。
很不错呢,与你极相配。可还是想亲眼一观,能娶到我宠了一十二年的表妹的,到底是何方神圣。果然,极为般配。
……
若得惜音作妇,当铸金屋以藏。
……
第一次相遇,是在景平十一年的春天。
漠北满天桃红,桃花树下,有小女孩因思乡偷偷哭泣,忽而桃花花瓣纷纷落,洒满头,桃花树上坐着少年,穿着青衣,手持桃枝指着她,笑意吟吟问:“喂,我是叶昭,你叫什么?”
    “明知故问。”
    “原来叫柳惜音啊,惜音惜音,名字听着就胆小,可是我家小表妹?”
    “油腔滑调!不是好人!”
    “喂喂,我可是看你哭鼻子,才来哄哄你。”
    “谁哭鼻子了?!谁稀罕你哄!”
    “走,后院里有秋千,可以荡得很高,还有三条小狗,毛茸茸得很可爱。”
    “我,我……”
    “别想家了,漠北也很好,没有朋友,我来陪你玩。”
    “我,我……”
    “我偷偷带你去看花灯,别告诉爹娘,西市那盏琉璃兔子灯,是你没见过的大。”
    “可是……”
    “那盏兔子灯的眼睛,就和你一样红。”
    “谁眼睛红了?!”
    “不红?不红就笑一个。”
    少年跳下来,拉过她的手。
    女孩羞极,恼极,却经不住逗,终破涕而笑。
    桃花树下,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手牵着手,不分离。
    她问:如果我变丑八怪,你会娶我吗?
    她答:娶。
还是食言了啊,娶不了你啊。
景平十五年,夏夜。
“阿昭为什么总是不开怀呢?”
“人生在世,哪能事事顺心如意呢?我若是不开怀,那就请表妹多一点笑容,好吗?”
“阿昭正值青春年少,怎么这般老气横秋的?”
“所以表妹是嫌我老了吗?嗯?”
“怎么会?阿昭怎么样都好。”
“哈哈”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阿昭”
“嗯?”
“军营里苦吗?”
“做自己喜欢的事,谈不上苦不苦。”
“我相信阿昭一定会成为大将军的,但请一定保护好自己。”
“等我做了将军,就娶你当将军夫人好不好?”
“你又在浑说了,说什么胡话……”
“是真心话。”
漫天星辉,藤萝花下,青梅竹马。
“如果表妹是男子,会想做些什么?”
“这个啊,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表妹志向高远,如玉如兰,是奇女子。”
“又取笑。”
“没有,表妹是我最欣赏的女子。”
“那阿昭想做什么呢?”
“天下布武,万民止戈;八方向化,九土来王!”
景平十七年,深秋。
“收复河山,血债血偿!”
“三日后本帅聚将于此,无故不至者,斩!”
“诺。”
……
“表妹,我要出征了,你的仇,我帮你一块报。”
“阿昭,阿昭,要平安”
“你保重,如果我回不来……”
“你住口!不许胡说!”
“等我。”
……
“蛮金贼子占我河山,杀我百姓,血海深仇,若是不报”
“誓不为人!”
“细柳营可在?”
“在!”
“贪狼军”
“在!”
“灞上军”
“在!”
“棘门军”
“在!”
“广陵卫”
“在!”
“临阵脱逃者,斩!贪生怕死者,斩!畏缩不前者,斩!倒戈投敌者,斩!延误军机者,斩!不从军令者,斩!将本帅军令,晓谕三军。”
“敢不为将军效死!”
“出兵!”
景平十九年,隆冬。
“蛮金负隅顽抗,诸君可有良策?”叶昭负手而立。
诸将面面相觑,“末将等无能,元帅恕罪。”
“嗤,既然无能,那就把位子留给真正有为的人坐吧。来人呐,为诸位将军卸甲!”
“叶昭小儿,尔敢!”“你不过仗着有个好老子罢了,竟敢作威作福到了爷爷头上!”“竖子!”“叶昭你如此行径,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尔等不遵军令,辱骂上峰,咆啸军营,罪当死。”
……
兵者,诡道也。
我要堂堂正正的击败对手。
兵者,以正合,以奇胜。
……
只要能赢,不择手段。
景平二十二年,岁末。
“将军,蛮金使者送来降书了!”
“烧掉。”
“将军!”
“血不流干,死不休战。当年他们是怎样踏破雍关城门的,如今我就要百倍还之!”
“如今师老兵疲,将士们思乡之情大起,我们要做的是修生养息,而不是一味报复。”
“此言,吾不取也。红莲业火好去处,我本习得杀人术。俗尘宿孽往来多,如何肖了沙丘路?挡我复仇者,死!”
……
“将军,我们的人已经攻破蛮金城了,请将军指示下一步如何行动?”
“火烧蛮金城,焚蛮金王庭,屠蛮金王族。”
“是。”
景平二十三年,初春。
“敕曰,先镇国公叶忠嫡长女叶昭,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勤于王事,忠君体国。朕嘉其为国之心,以侯爵以酬其功,特封叶昭为宣武侯,授天下兵马大将军。赐婚南平郡王夏玉瑾,择吉日以成婚,钦兹。”
“臣昭,谨奉诏。”
……
昨日之日不可留,往事不堪回首。
多年来鲜有交集,就当真如往昔一般亲密无间?无一丝隔阖嫌隙?
就这样了吧,放手吧,退回到到合适的位置。
一滴清泪从叶昭俊美的脸上滑下,一时叶昭神色交换,怀念、不舍、痛恨、怨愤、绝望、挣扎,最后归于平静。波澜不惊,心如止水,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平静。
情爱这东西,太磨人。
“天下布武,万民止戈;八方向化,九土来王!”比起虚无缥缈的情爱,倒不如寻求一些更为实际的东西。
江山美人,取舍已定,惟江山尔。
“苍鹰”叶昭面无表情的吐出一个名字。
“臣在”从房梁上跃下一道影子,一个一身黑衣身材挺拔的男子答道。
“没有子嗣,螟蛉之子也可以策立为世子吧?尽快解决这件事。”叶昭重新把那枚玉扳指戴于指上,只是这一次,没有了任何情愫。
“是”男子恭敬答道。
“竟如此爽快,我还以为你也会说一些非叶氏子不当立的话呢。”语气轻佻,但叶昭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追随主上,至死方休。赴汤蹈刃,死不旋踵。臣一介死囚,倚仗主上活命之恩才有今日,无暇多顾。只是恕臣无礼,自古乱祸之兴作,未曾不由废立之间也。主上将来若是……”
叶昭不耐的打断了他的话,“古往今来有多少世子能等到真正继承爵位的那一天呢?”
苍鹰会意。
叶昭重新把目光放在了那封密信上,眼中闪着晦涩不明的光,苍鹰也将目光转向信封,沉声道:“主上想如何处置此人?”
“此等小人,吾不用也!”叶昭鲜少如此破口大骂,更遑论如此当场发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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