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哲

随您尊便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十四章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你怎么了?你看上去不怎么好,需要我做什么吗?”对于叶昭的粗暴无礼,柳惜音并未生出什么恼怒之意,反而愈加忧心叶昭。
相识十二余载,无论是如何的愤怒恼火,叶昭也从未对柳惜音说过一句重话,摆过一个冷脸,可也许今日真的到了极限了。叶昭想去质问,质问她为何要在婚前与人苛合,质问她为何行事如此粗疏做下授人以柄之事,让自己在属下面前格外难看。可是无从质问,没有资格质问。
“惜音,收手吧。无论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都请把不该有的东西扼死在襁褓里,可以吗?”叶昭虽是询问的语气,可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阿昭,你,这是什么意思?”柳惜音藏在衣袖下的手在微微颤抖,连指甲几乎都要嵌进莹白如玉的手心里。
“惜音,你知道的。我对那些男男女女的俗事分毫不感兴趣,可是你,你让我背叛了我自己。其实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爱不爱我,亦或说,是否爱过?你从不肯明言。”叶昭琉璃眼眸澄澈如少年时。
柳惜音心中说不出的乱,她当然爱。可是,一直以来,叶昭对于她的爱慕之意从未做出明面上的回应,她不拒绝,但也不主动。在上京时,她能感觉得到,那一晚她分明是要向她吐露心意了,可从书房回来之后,叶昭在人前的端方自持在她面前也不曾卸下了。叶昭开始待她尊重有余亲厚不足,再无半分情意。今日叶昭发问,柳惜音是欢喜的,但同时她也恐惧,坦诚破坏眼下难得的相处,代表着结束。
叶昭静静的看着柳惜音,并未开口催促,为她斟了一杯茶后平静地跪坐着。
许久之后,柳惜音坚定道:“我心悦你,从未改悔。”
叶昭眼中的茫然化作了然,凌利的眼神闪烁着柔和的光,“吾亦然也”
但只一刻,多年来养成的理智便迅速绞断了缠绵的情丝,温和的目光重归锐利。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世人鄙薄,男女之道大倡,男子与男子他们是不管的,但女子之间若有一丝一毫越矩,便是灭顶之灾。”叶昭浑然不觉此番话对柳惜音来说是多么残忍,一双鹰目一直逼视着柳惜音,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柳惜音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有害怕叶昭的一天,她竭力躲避着叶昭锐利冷漠的眼神,却又渴望从叶昭眼中看出她的动摇与温情,借以汲取使自己继续坚持下来的力量。
可是,没有。
叶昭眼中除了平静到几近冷漠的淡然之外,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东西。
见柳惜音落泪,叶昭递上一方素帕。
“在惜音心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叶昭问。
“天上明月,如虹宝剑。”柳惜音硬声道。
叶昭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柳惜音心性坚韧,不甘一直被叶昭质问,立刻反击道:“那在阿昭心中,惜音是怎样的呢?”
“清辉彩云,无瑕美玉。”叶昭语气无悲无喜,就好像正在述说一件与其不相干的事一般。
“我让你失望了吗?”柳惜音问。
“是,我对你很失望。你是柳氏女,不日又将作沈家妇,可你,还在和一个根本不值得的女子纠缠不清!你已经不是三岁小儿了,世家儿女,皆有其任,你该负起责任了。”叶昭哽咽了一下,“但我也让你失望了,终究是我有愧于你,亏欠了你的,我会偿还的。”
柳惜音突然抄起叶昭的酒壶狂灌一气,冰凉的酒水滑过她白皙的脖颈,打湿了衣衫。辛辣的三勒浆不是柳惜音这种纤纤弱质承受得住的,然而叶昭只是看着,并不阻拦,“慢点喝,别呛着。”
被辛辣的酒水刺激了的柳惜音止不住的咳嗽,叶昭不停地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待到稍好一点后又喂了她一口热茶。
“如果我再年轻一点,十五、十六,我一定会拦着你的,因为我可以保护你,一直保护你,让你远离一切伤害。可现在我不能,所以我只能让你自己明白酒有多烈、多辛辣,你才会自己去远离,人总是在尝到一点苦头之后,才懂得一些事情。”叶昭轻轻说道。
柳惜音紧紧搂住叶昭的腰,无声流泪。
玩世不恭的人,何尝不是在被世道玩弄。她的阿昭啊,她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阿昭,竟然被世道折磨到如此地步。
叶昭轻抚着柳惜音柔顺的长发,“我想你是恨过我的吧,我总是伤你的心。”
柳惜音躺在叶昭怀里,听着她有力的心跳声,嫩白指尖划过叶昭的胸膛,柳惜音叹了一口气。怎么能不恨?一句女儿身,六年苦候化作流水;一纸赐婚,如意郎君嫁作他人妇!可是舍不得,割舍不下。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在恨你。”叶昭语气异常飘渺,像无根之木似的。“你自贬身价甘愿作妾,你可知我有多心痛?叶柳两家世代簪缨战功彪炳,可你轻飘飘一句甘愿做小,便将世家子弟的骄傲与尊严打得粉碎!柳家金尊玉贵的女儿被一群草包品头论足!凭他们也配!”叶昭气愤不已,但很快她的情绪便迅速低落下来,“所以,收手吧。惜音,我了解你,你看似温和有礼柔顺恭敬,实则矜贵自重自有风骨。不必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趟我这趟浑水。”
柳惜音沉默,不得不说,叶昭说的话的确是事实,她令柳家蒙羞了,叔父叔母多年教养之功化作东流水。
“你心思纯良,不识情爱,才会误入歧途;沈家,倒也不错了。我有我的任务要去完成,你也要肩负起自己的责任。你是柳家唯一的孩子,若不嫁人生子,难道要让柳家绝嗣不成?舅父春秋已高,真的应该有一位继承人了。”
“阿昭认为我喜欢你便是入了歧途么?”柳惜音泪眼模糊。
“在我看来一切没有结果的事物都是错误。何况,你的喜欢到底有几分真,也尚待论。”叶昭避开她的眼神。
“阿昭以为我同世人一般爱你皮囊?爱你权势?爱你战功赫赫?”柳惜音颤声说道。
“你心悦的我,是当年披着男子皮囊的我,若是能重来,如今满手鲜血满身罪孽的我未必入得了你的眼。而且,我们分开的时间都快要比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现在的我,只会令你大失所望。”叶昭沉声道。
“阿昭啊,为何不肯信我?”哀伤与绝望几乎要吞没柳惜音。
叶昭摘下玉扳指,放于柳惜音掌心,“他日如有差遣,但凭吩咐。若有违背,天诛地灭,万千英雄共击之!”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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