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哲

随您尊便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十六章

叶沉最后还是准备了马车,一来,胡青也算是柳大将军看着长大的,一向在其面前执子侄礼,此次定然要前去拜见,叶昭不可能真让胡青难做,二来,她自己也不便骑马,做为晚辈穿着骑装去长辈府上做客委实太过失礼。

胡青兴致缺缺地把玩着一颗鬼工球,眼睛不时往侍立一侧面无表情的苍鹰身上扫。“以前倒是少见你青天白日的出现,怎么,青也打算将你过了明路了?幕僚、门客还是亲卫?”言下之意是,叶昭手底下的一些阴私事要换一个人或者说多一个人来处理了?

“家臣。”苍蝇对胡青一向不甚恭敬,只冷冷地说道。

胡青眼中闪过一抹讶色,重新打量起苍鹰来。自六年前那场大变之后,叶昭的性情和行事路数大变,驭下之术也由之前的不甚娴熟演变至今日的如火纯青。能得到她认可并重用的人少之又少,眼前之人平日并不在叶昭麾下,而是作为隐藏在暗处为其处理阴私秽暗之事的一把尖刀,本不该显露于人前才对。

视线落在苍鹰腰间的长剑上,胡青皱了皱眉,这手笔,很像是出自某人之手啊。

叶昭年少时曾在军作监鬼混过一段时日, 作为一名武将,见到精良的兵器哪有不动心的道理?仗着自己有个国公老子又武力强横,硬生生把那些将作大监的铸器秘诀与看家本事挖到了手。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那些将作大监的经验发挥了作用,叶昭私下锻造的兵器竟十分锋利精良,颇有可取之处。叶昭平日事务繁忙,锻造的兵器数量有限,除了自用之外很少有外流的,即便是他,也只有一柄叶昭所铸赠予他的剑。如果苍鹰的佩剑真是出于叶昭之手,他就该重新估量此人的价值了。

“你的佩剑看起来不错,不知可否一观?”胡青在叶昭面前温和,在他人面前则强硬而不怒自威,虽是请求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苍鹰迟疑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解下长剑,双手奉与胡青。他是叶昭的臣子,而叶昭与胡青之间,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患难与共,生死之交。

接过长剑之后,胡青的手按在长剑剑格的睚眦纹路之上,果不其然,在其左下角发现了一个“颇”字。

起翦颇牧,用兵最精。宣威沙漠,驰誉丹青。

白起、王翦、廉颇、李牧,都是叶昭敬仰的将帅,凡其所铸的兵器,必定会有其中一位名将的名字,加以兵主蚩尤纹与睚眦龙纹。

白起为最,王翦次之,廉颇再次,李牧最末。

苍鹰得了个颇字,说明叶昭对他的期望与看重不浅啊。

“她很看重你。”胡青把剑还给苍鹰,语气中挟着几分不明情绪,自己跟了她这么多年,也不过只得了个翦字。

“在下明白,所以立誓生死皆为主上之臣。”

苍鹰一脸坚毅。

“走吧。”叶昭更衣完毕,缓缓走来,对胡青说道。

胡青走到叶昭身侧,与她并肩登上马车。

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驾三,士人驾二,庶人驾一。

以叶昭如今的身份,可以用四匹马拉车,马车很宽敞,即使是二人并排而坐。

叶昭穿着一件褚红色的蜀锦长袍,墨色长发挽成整齐的发髻,金冠束起,金簪固定。

“这个时候你应该在京城才对,怎么突然回来?”叶昭闲适的啜了一口茶。

“补了个牧守的缺,要去钦州上任,途经雍关,特意来看看你。”

叶昭沉吟了一会儿,“钦州牧啊,也好,你之前并没有牧守一方的经历,这回试试自己一个人主政一方也不错。”

胡青仔细地瞧了瞧叶昭因养病而苍白了一点的脸庞,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样?”

“好的不能再好了,比在上京的日子好。”叶昭浑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后悔吗?”胡青轻声问道,“可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如果你想要,我不和你抢。”

“陷阵冲锋,斩将夺旗,君不如我;济世安民,治国理政,我不如君。”叶昭为胡青斟了一杯茶。“你已经让了我那么多次,这次,不必让,也不能让。”

“你太聪明,却又太不聪明。”胡青忧虑的看着叶昭。

“我一点也不聪明,所以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以前,无论我怎样努力,总是不能讨得父亲的欢心。我疑心是我太蠢笨,所以我加倍的努力,但是我越努力,他看我的眼神就越像你如今看我这般,忧,且虑。他对我说,昭儿,你太聪明了,聪明人是活不长的。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叶昭的笑,肆无忌惮,玩世不恭,但透着丝丝的悲凉。

胡青看着叶昭,思绪流回到他初见叶昭那日,景平七年的某一个午后,他遇见了年方八岁的叶昭,彼时他十二岁。那时的叶昭穿着宝蓝色的骑装,用精致的兽纹发带束着发,背着弓,提着箭袋,眼里闪着桀骜不驯的光,做着他一直不被允许做的事。

那个时候,还真是一位全身笼罩着光芒的少年。

“成事怕是很难。”胡青直视叶昭。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又何止是千刀万剐了呢?”叶昭一味苦笑,“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卖艺帝王家本是常事,可我将此身都舍给了夏家,却还是不能安然度日,我何时变得如此软弱了?”

“大秦得国二百四十一载,至今已有十四位陛下临朝,叶家与国同休,亦已传爵二百四十一载,历十六位国公……你当真舍得?”

“四海之内,六合之间,岂有不灭者哉?胜者王侯败者贼,成且不论,败,一死而矣。祖父嫂侄,我自有安排。他日泉下,我再去向父亲请罪。”

胡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想放弃多年以来的夙愿,但也不想拉着叶昭走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可是事实是,没有叶昭,他恐怕终其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个梦想。终究,还是自私的。

许久,默然无话。

“你和她……”胡青问。

“散了。”叶昭淡淡的笑,眼中是化不开的苦涩与哀伤。

“你身边有个人照应,我会更放心……如果不是她,可以换别人吗?”

“狐狸,你知道的。我闲云野鹤惯了,习惯一个人了。第一次动心,最后一次动心。”世事变化难料,六载征战,叶昭身上属于少年的朝气与鲜活恣意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疲惫与满目疮痍。

“最后竟然是这个样子,人生果真无常啊。你,还想她吗?”

“我已经很少去想那些注定与我无缘的事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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