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哲

随您尊便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二十章



纵然是青梅竹马,也难敌时过境迁,人心易变。

“多日未见,不知近来如何?”

“甚好,只是你又清减了些。”

“不碍事,坐,我有话同你说。”叶昭深深的看了柳惜音一眼,柳惜音方才眼中的迷茫与徨然她通通看在眼中。

但,迷茫徨然也好,挣扎畏惧也罢,都不是她能干预的。在非已的人生中,她不过是位过客,要同柳惜音走过一生的人,是旁人,不是她。

叶昭不是能守护柳惜音一生之人,柳惜音也不是能与叶昭共同肩负未来之人。

立马怨江山,何故将人隔限。

“依我的意思,还是让沈家的人把婚期提前一些时日为好。”叶昭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尽量不让柳惜音看见自己苍白消瘦的脸。

“你急着回京?若是有紧要的事等你处理,先回京也无妨的。”柳惜音眼眸中的光彩越发黯淡,一月未见,但在书信之间的交流却未断绝,可正是如此,越让她觉得希望渺茫,满心疲惫。

原来只是六载光阴,便可以让她与她之间的情分落得一败涂地。

家破人亡,亲死友丧。

辗转奔波,餐风饮露,饥饱可有?

冰天雪地,风灌银甲,寒衣可足?

尸骨如山,血流成河,平安可知?

六载征战终得休,如意郎君无归处。

不用再打战了,阿昭也不再是她的阿昭了。当翩翩少年浑身染血,当她追不上她的脚步,也只能是各自零落,渐行渐远。

叶昭默默的把茶盏移到柳惜音手旁,“非也,只是京中传来信息,长乐宫老太后有几分不好,只怕崩逝之期就在今岁。若是长乐宫病逝,举国上下少不得要守国孝,到那时候你的婚期又要延后,所以来同你说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走到了这种连一个合适的称谓都找不到的可悲地步?只能以你我相称,一瞬的目光相接都让人觉得不自在。

“我会同叔母说的。”柳惜音神情凄楚,最后一搏的勇气一点点消弥于无形。

相对无话,满室皆静。

叶昭怔怔地盯着锦袍上的蝠纹,指尖划过冰凉的鱼袋,无尽的愧疚顿时涌上心头。

发誓穷尽一生都要守护的人,却因为自己而受尽苦楚。

当真讽刺,当真混帐。

叶昭是个哪怕只有半成胜算都敢放手一搏的亡命徒,可在柳惜音身上,她分毫都不敢行险。

和我在一起,看不见未来。嫁给正常的男子,至少普通女子能得到的你都能得到。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分明还未穷途末路,却早已生出虞兮虞兮奈若何之愁。

“屋子里有些闷,我去外头待会儿。”叶昭深感再多待下去,再强的自制力也会化为乌有,立刻想起身朝外走去。

方站起身,一道身影便撞进了怀里,力道之大,连叶昭都觉得胸口生疼。

“陪陪我,陪陪我!”消散的勇气在巨大的恐惧下渐渐凝聚。

“别这样,不能再陷下去了,你”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叶昭的颈窝,那颗比铁石还要硬上几分的心开始隐隐作痛。最是要强的一个人,何以委屈至斯?

我的表妹是九天翱翔的凤,是大漠并肩的鹰,有铮铮傲骨,永不妥协,从不低头。

“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氓》读了千百遍,怎的还这般痴?你要什么都可以,只一样,不许再胡闹了!既已许了沈怀珉,何苦又来招惹我?”

“我怕,自你回京后所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感到畏惧!若我失去你,那该是多令人绝望!”柳惜音声泪俱下,摇摇欲坠。

“昭在世一日,即护你一日!无论如何,你总归是我表妹。”叶昭的手在颤抖,原来,你那么早就看到了令人绝望的未来。

“我已做了你十二年的表妹!我想和你站在一起承担一切,而不是永远只能躲在你的羽翼下瑟瑟发抖!阿昭,我可以一直等你,也可以一直伏低做小委曲求全。可我不能忍受的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无故推开!你本该只属于我!”凄厉的声音化作利刅,划破二人早已不堪一击的心。

叶昭用颤抖的手推开了柳惜音,俊美的脸因痛苦而扭曲。

“你对如今的我一无所知!你分不清如今的我到底是魔鬼还是当年愚蠢的叶昭!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我自己!此身不会交付于除昭以外的任何人,此心更是容不下你一个柳惜音!”身旁人都说叶昭自柳惜音离京之后就有些性情大变,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才是最本真的叶昭。孤僻、冷漠、阴郁、拒人于千里之外。

六载征战,每一日都在仇恨与恐惧中度过,要防备的远不止战场上的明枪,更有来自腹心处的暗箭!

漠北狂儿的狂放不羁在一次次的低头中消磨殆尽,光华少年的耀眼光芒被鲜血一寸寸熄灭。

要我战无不胜,又要我不通政事。

要我忠君体国,又要我卖身皇家。

要我为国尽忠,又要我不恋权位。

她没有范蠡那样的好本事,白起李牧的前车之鉴她不能不防。

妥协,唯有妥协。

平静地匍匐在御阶之下,装疯卖傻装聋作哑,看着一道道错误的诏书攽发下去,看着无数的百姓因苛刻的赋税而苦不堪言,有心诛贼,无力回天。

“像个样子,惜音。不要再让舅父舅母失望了,依你如今的心计城府,不适合做一个家主。柳家只能由你继承,这是你的责任。我不需要你和我一起承担未来,我是个习惯自己承受一切的人,你知道的。”叶昭逐渐平静下来,周身气度不像个将军,反而像是饱读诗书的风流名士。

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

“阿昭……”

“好了,把眼泪擦了,家宴马上就要开席了。”叶昭神情漠然,好像正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明岁的大朝会上,宣武侯府会册立世子,人选是我的义子楚牧,不,是叶海。那时,你可以和沈怀珉去观礼。”

海者,沔波流水,朝宗于海,有继承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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