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哲

随您尊便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一章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太平坊高高的坊墙上停留着一只机灵的白鸽,半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其拢住,然后,一同隐没在黑暗里。
距离上早朝还有一个时辰,叶昭却已练了许久的剑,看着恭谨立在一旁的暗卫叶沉,挑了挑眉,叶昭将剑递给身侧的秋华。
“可是惜音表妹回信了?”声音里藏着些许难言的情愫。
“回主上的话,表姑娘并未回信。”叶沉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这一路上,她可安好?”叶昭盯着手上的玉扳指出神。
“表姑娘初出京城时颇为哀恸,背着人哭了几场。途经一座庙宇时,竟要化发出家……幸亏主上英明,一直派人暗地守护,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你是说,有人想劫了她去?那个章青天,还想染指她?嗯!”
“回,回主上的话,表姑娘路途上虽多磨难,但在咱们的人守护下,并无大碍。”叶沉冷汗潸潸。
“呵,并无大碍……叶沉,从今日起,着人弹劾那位青天大人!如此贪花好色之徒,竟端坐庙堂之上,口称本府;实在是上惭君父朝庭,下愧黎民百姓!”叶昭几乎是怒发冲冠。
秋华秋水两姐妹看着她们将军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将军啊,自来了京城之后沾上不少臭毛病,分明是为了给表姑娘出气,却说出那么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还真是够……
要她们说,这将军和惜音姑娘要真的两情相悦的话,各自婚配之后有了个一男半女再私下来往也未尝不可啊,毕竟像她们这种高门,私下的事只要花点心思就能完完全全遮掩住,何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唉。
叶昭直勾勾盯着镜中衣冠整齐的自己,许久,嗤了一声“衣冠禽兽,道貌岸然。负心薄幸,害人不浅。”
……
精致的朝靴踏在大明宫金砖铺就的地面上无一点声响,叶昭立在武官最前列,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忠君体国模样。
不耐的睨了大殿中央争执不休的两人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一个个张口江山社稷、闭嘴黎民百姓的俱是惶惶大义。暗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者,有之;吃喝嫖赌玩女人者,有之;包揽诉讼放印子钱者,有之;勾心斗角结党营私尸位素参者,也有之。
敛了敛眉间的杀意,叶昭突然怀念起以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了,那个时候虽然朝不保夕,下一刻就可能丧命,但却简单充实,不违背良心。每每这些伪君子为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百姓福祉于不顾的时候,她就无比厌恶这些丑恶嘴脸,但又不得不和光同尘,与之为伍。她想说些什么,也想做些什么,但终不能。
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若是再插手朝堂政事的话,无疑是自寻死路;手里烫手的兵权已经让她成为许多人的眼中刺肉中钉,这个时候她若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她不能让圣上疑之忌之,她不能让叶家百年基业一朝尽丧;她不能让大宋最精锐的叶家军土崩瓦解,她不能让大宋国门大开塞上虎狼长驱直入……舅父老迈,柳家凋敝,若无依仗,惜音表妹该如何在夫家立足?该如何面对夫婿翁姑?
再撑一撑,表妹已回雍关,待流言蜚语平息,她便为她寻一户好人家,风光大嫁,十里红妆。
再撑一撑,待再无战乱,平定九州,她便解甲归田,不染兵革,不沾鲜血。
再撑一撑,待表妹嫁人生子,对她全然心死,与他人百年好合岁月静好,平安喜乐一生。我说过的,我要护你周全。
…………
思绪翻涌,情难自止。
过些时日便好,只要所愿皆成,什么都可以的。那怕明知道这些人空谈误国蒙蔽圣听,那怕明知道赵王赵玉阙利用自己对赵玉瑾的愧疚,染指兵权往军队里掺沙子;哪怕明知道那些文官指着她的鼻子骂:粗鄙武夫、竖子杀才、暴虐嗜杀有失天朝上国风度,也一样,她要忍下去。此生造孽太多,沙场上侥幸得生,余生便只剩下赎罪。
可每当午夜梦回,心里就好像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甘心么?放下刀剑,折断羽翼,屈居于内院这一片四四方方的天空?昭明磊落、无愧于心你真的做到了么?漠北事变雍关城破,你没有一蹶不振,而是选择埋葬风流浪荡年少轻狂,把担子扛在肩头。亲死友丧、凄凉入骨,战场上的血、尸体、哭声、哀嚎……你通通都扛过来了,可你还是没有下定决心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敢直视内心的一缕情思……
罢、罢、罢,人也好,情也罢,只不过是一场庸人自扰。
任谁也想不到,平日里器宇轩昂的朝臣们,会在朝堂之上,像市井泼妇一般,为一点点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端的讽刺。恍惚间又听见一两句不合时宜的裁减军费改革军制之类的话,叶昭狭长的眸子危险的眯起,飞快的闪过一道精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的弧度,呵,看来有人等不及了呢。
那也好,北市断头台上许久未见血,再没有几颗人头落地,只怕刀都要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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