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哲

随您尊便

闲阶小立倍荒凉 第五章

屈指劳生百岁期。荣瘁相随。利牵名惹逡巡过,奈两轮、玉走金飞。红颜成白发,极品何为。
尘事常多雅会稀。忍不开眉。画堂歌管深深处,难忘酒盏花枝。醉乡风景好,携手同归。


大朝会后第三日,宣武侯叶昭奉旨监罪臣朱礼阏。
“永嘉十二年六月初三晚,军师回营后心神恍惚喜怒难辨,寝后约半时辰起身,密召青阳宫楚仲竹楚先生入见,两人密谈许久,摒退左右,今日寅时……”叶沉轻声念着手上的密信,叶昭则端坐于前。
“行了,别念了。从今日起,关于军师与仲竹的密信俱不必报与我知晓了。叶沉,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位子,你挑个人上任吧。”叶昭整理好了衣冠对叶沉说道。
“诺,属下遵命。”叶沉朝叶昭拱手拜道。
“将军,安王府来了位替安王太妃传话的婢女,您看要不要……”一位全副甲胄的军士进来通报。
叶昭略一思量,与叶沉交换了一个眼神,“把人放进来。”
半晌儿,走进来一个妖妖娆娆的丫鬟,冲叶昭微微一福身,未等叶昭让她起身就脆声道:“奴婢碧云,见过王妃。婢子此次前来,是奉太妃之命请王妃过府见客,还望王妃早些动身,勿让太妃等急了才是。”
叶沉性子火暴,见那个丫鬟竟敢对叶昭无礼,这火气就蹭蹭的往上冒:“放肆,贱婢焉敢以下犯上,以卑犯尊?”当下一个箭步窜到碧云面前,给了她一记窝心脚。
碧云倒在地上,仍相信叶昭顾忌她的主子们不敢对她动手,忿忿道:“王妃好大的官威!婢子今日才算是领教了,但王妃须知,自古女子都不外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
叶昭抬起头盯了她好一会,硬生生骇得碧云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碧云是吧?这名字不错。”笑着说完这句话之后,叶昭又扭头冲叶沉和声道:“叶沉,你说以奴仆之身行刺军机重臣一品国侯,是个什么罪名?嗯?”
叶沉从叶昭四岁蒙学之时就陪在叶昭身边了,直至今日,已经整整二十年,说是叶昭肚子的蛔虫都不为过。见叶昭发问,立即答道:“回主上,按《大秦律》勋法,奴仆行刺主君,当夷三族,腰斩曝尸于市。”
叶昭带着笑,从袖管里抽出一柄匕首朝自己左肩一刺,将染血的匕首掷到碧云面前。“送交京尹法办吧,把这小蹄子的嘴堵上,别脏了爷的耳朵。”
“唔……”碧云还想说些什么,但已被门外军士堵住了嘴,像拖拽一条死狗似的被拖出了门。
叶沉有些担心叶昭的伤势,问道:“主上要不要找个人先处理一下伤势再去监斩?您也真是的,何必为了个贱婢损伤自己。”
叶昭不以为意:“既然做戏,那就要做全套。同你说了多少次了,只有真假参半才能取信于人。过分的爱惜己身,只会一败涂地。走吧。”
……
北市,断头台。
已是正午时分,刑场上往昔高高在上视百姓如草芥的朱家父子已如丧家之犬般狼狈。断头台下,受过欺压的苦主与寻常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叶昭查看日晷,见时辰已到,将令箭掷于地上,沉声道:“午时已至,行刑。”
刽子手高高举起屠刀,寒光一闪,血花四溅,两颗人头在鲜红的血泊中翻滚。
叶沉看着朱雀大街上的百姓不停盯着叶昭,或者说是盯着叶昭被血染红一片的左肩,纵是担心叶昭因伤引发寒热,也不得不感叹自家爷走了一步好棋。周公尚有畏惧流言之日,天下兵马大将军在上京遇刺,谁从中获益为最?舆论物议都能淹死……宗室太妃派奴婢行刺身为重臣立有大功的儿媳,这可是丑闻。至于那位刺客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上京古属赵地,赵地自古多美人,多义士。
即为义士,眼见国之柱蒙受不白,岂能无动于衷?
……
楚仲竹一听说叶昭遇刺就从青阳宫赶过来了,见叶昭神色如常才松了一口气,柳氏二子一女,如今只剩下叶昭这棵独苗苗,怨不得他时刻担心。
叶昭见他来,很是亲近的喊了一声“阿仲哥,你来了。”
楚仲竹未理会她,径直翻过她的手腕察看起了脉象。过了有一会儿,才冷冷道:“你这是自个儿唱了出大戏?”
“阿仲哥别恼,我这也是遵循你的教导,事缓从恒,事急从权;事缓则圆,事急则乱。”叶昭小心翼翼的赔着笑,没法子,她可是领教过这位义兄的厉害。当初在漠北,叶三郎一怵老爹,二怕母舅,三躲的,就是这位阿仲哥。缘何?无非这位时不时在给老爹请安的时候,对她来一句亲切问候:“昭儿功课做的如何了?”“听胡先生说,昭儿近日颇为勤勉”云云。
“哼。”楚仲竹板着一张脸冷冷一哼,没有再发问,算是饶过叶昭这一回。
是夜,楚仲竹和叶昭在书房手谈。
搁下一颗黑子,钳制住叶昭白子形成的长龙,楚仲竹淡淡一笑。
叶昭则是把手上攥着的一把棋子抛回棋盒,无奈的笑道:“不下了,每回同阿仲哥下棋都赢不了,没趣,没趣。”
楚仲竹把棋盘一推,温声道:“那便不下了,同我聊聊你和惜音姑娘的事。”
“我同表妹能有什么?”叶昭颇有些不自在。
楚仲竹似笑非笑。
叶昭无奈,褪去嬉皮笑脸,“阿仲哥今岁二十有八,比表妹大了整整十岁,比我大了四岁。我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阿仲哥已然是个大人了。”
“继续。”
“我那个时候顽劣,市井鬼混,几句口角把人的耳朵割了,喝醉酒打断人骨头,为私怨半夜去弄断人家的腿,砍过人胳膊,逼死过人……父亲恨不得活活打死我,成日喊打喊杀的。恰逢惜音父亲在雍关城附近的金阳县做县令,她时不时来我家寄住,我觉得她容易害羞、容易落泪,长得也挺水灵可爱,便经常捉弄,比如弄条菜花蛇吓唬什么的。她脾气甚好,极少动怒,关系也渐渐好起来了。”
楚仲竹点了点头,叶昭与柳惜音之间,他大体上是了解的。小时候柳惜音虽无现在惊艳,也是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乖巧懂事,骨子里却很顽强,对喜欢的东西会沉迷执著,而且学舞过程颇为叛逆精彩。 被父亲痛打的时候,趴在床上,眼泪直流,却一直没吭声,也没认错。这份韧性让叶昭非常欣赏,很长一段时间都把她放在心尖尖上的头一位,有好吃好玩的统统紧着她。叶昭那时候算得上是个风云人物,大概是生得好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缘故,雍关城闺阁里女儿家都对她有几分意思。那混球又偏宠她表妹不知收敛,平白为她小表妹招了不少妒忌。
柳惜音的的确确是个奇女子,漠北事变雍关城破,一夜之间,她和叶昭都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亲死友丧,无依无靠。叶昭在沙场上挣命,苦苦支撑;后方,她鼓起勇气,进入各家各院的深闺,软言相求,分析利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带头变卖嫁妆,换来军需粮草,一车车送往战场。叶昭在前线拼杀,她则在后方经营调度。
“可惜……”楚仲竹拍了拍叶昭肩膀,劝她宽心。
叶昭强笑,“阿仲哥,没什么可惜的,我都放下了。我现在只求她得嫁良人,一生平安喜乐。”
“昭儿,你回去吧,回漠北去。”楚仲竹道。
“还回去做什么?送她出嫁?我心眼一向小。”叶昭愤愤。
“昭儿,你喜欢惜音,不是亲人间的喜欢,是她对你的那种喜欢。”楚仲竹心疼这个妹妹,心疼她在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承受着血的洗礼;心疼她在陵园里哭到昏阙,第二日披甲上阵;心疼她在血色的战场上身先士卒……
“我的表妹是九天翱翔的凤,是大漠并肩的鹰,有铮铮傲骨,永不妥协,从不低头。我和表妹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呢?六年。如果表妹年岁比之现在大六岁,那我坏了她闺誉那年,她就该是十二岁,十二岁,可以订亲了。”
“回去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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